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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四方

2019-11-03 09:53:28  來源:張家界日報  作者:曾高飛  閱讀: 張家界日報社微信

    有背井離鄉,才有美麗鄉愁;有鄉愁,才有生動故事;有故事,才有在時空行走如風的文學經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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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故鄉是傳統的,情感是質樸的。那里,上千年繁衍生息傳承下來兩種“背井離鄉”的價值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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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一種是正道滄桑。有朝一日,衣錦榮歸,光耀門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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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文則通過讀書取仕,十年寒窗,迎來金榜題名,成為“吃皇糧,領國餉”的國家干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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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武則從軍,經過沙場拼殺,榮立戰功,謀得一官半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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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經高考改變人生的,全村每年都有三五個。由當兵混出名堂的,亦不在少數。據說,營團職以上職務,全村成十上百,職務最高的是雷鳴球上將,曾為南京軍區政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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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這種離鄉背井很榮光,坊間流傳其奮斗故事,多少帶有傳奇色彩,成為家長教育孩子積極進取,改變命運的活教材,也是家人在村里提升社會地位的階梯,是沾親帶故者炫耀和牟利的資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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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另一種離鄉背井就沒有這樣“高光”,只為謀生,村人稱之為“走四方”,類似于武俠書中的闖蕩江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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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走四方并非多有本事,而是一種混不下去了,不得已的選擇。要么得罪了權貴,遭打壓,受排擠;要么懶惰成性,想逃避集體勞動;要么想撈點額外收入,現實條件又不允許。這種人即使在外賺得盆溢缽滿,都難贏得尊重,甚至是家長教育小孩的反面教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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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金窩銀窩,不如自家狗窩。街坊鄰里,難免臉紅爭吵,對方一句:有錢算個啥,四方佬!就這么一句,把有過走四方經歷的人嗆得半死,好像得來的錢都不干不凈。哪像現在,有奶就是娘,有錢就是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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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可樹挪死,人挪活。為了活下去,為了讓家人活得更好,還是有人忍氣吞聲,偷偷摸摸地走四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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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有三種人喜歡走四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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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一種是渾身有使不完的力氣,又勤快的蠻人。這種人在外面隨便攬個粗重活,就能糊口,一天賺上幾毛錢,省吃儉用,一年到頭可以攢下一筆小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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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一種是手藝人,如木匠、篾匠、棉花匠、泥瓦匠。有門手藝在身,出門就餓不著,讓家人放心。手藝人在外,被人尊稱為老師傅,幫人干活,吃人家的,住人家的,拿人家的,被當作貴賓看待。他們雖然在村人眼里掉價,但在事主那兒卻風光八面,被讓著,哄著,供著,一年能掙不少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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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一種人是既沒力氣,又沒手藝,卻偏要走四方,那就做貨郎。貨郎是最沒身份地位的。貨郎挑著一擔籮筐,里面是針頭、線、糖、食鹽、味精、胭脂粉等,手里拿著一個撥浪鼓,一邊搖,一邊尖著嗓子吶喊,走街串巷地鬻貨。到八十年代中期,農村便民小商店雨后春筍地冒出來,徹底砸了貨郎飯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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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因為不光彩,外出走四方,都不敢聲張,動身一般選在黎明前的黑夜。那一夜,夫妻格外溫存,有說不完的話,道不盡的情。雞叫第二遍,女人就起床了,給男人做飯,備干糧。一切就緒,看看時間尚早,重新鉆進被窩,再纏綿一會兒。凌晨四五點,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,風灌進來,撲打在女人臉上,女人眼里就有了晶瑩的液體在閃動。男人背過身來,緊緊地摟了女人一把,從門縫里閃了出去,消失在茫茫黑夜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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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女人站在門后,透過門縫向外望——已經什么都看不見了,便把耳朵貼在門上,諦聽那熟悉的腳步聲漸行漸遠,直到消失——那腳步在另一個地方越來越清晰地響起,那個地方是女人的心里,是女人思念的夢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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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全家對男人出行守口如瓶,如同遮掩家丑,能瞞多久是多久。當街坊鄰里試探性地問起,就撒謊說走親戚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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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終究是紙包不住火,時間一長,村人都知道男人走四方去了,麻煩也就隨之而來。首先是被人瞧不起,低人一等;其次是各種是非紛至沓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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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男人走四方,一時半刻是回不來的,需要女人在家堅守婦道。這段日子,女人身邊危機四伏,很多雙眼睛都在虎視眈眈。因為窮,很多人都娶不到媳婦,成了饑渴的單身漢。其他女人有男人守著,不敢貿然造次。走四方后,男人前腳出門,光棍后腳就在門前徘徊轉悠了,明知機會渺茫,白天黑夜,農忙農閑,有事沒事,都要來串門,或在公眾場合套近乎,開葷玩笑,甚至動手動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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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如果女人矜持不足,拒絕無方,稍有出格之處,村里就謠言四起,甚至謠言長了翅膀一樣,跨山越水,傳到遠在他鄉的男人的耳朵里,頻添許多事端。心眼小的,對女人信任欠缺的,可能在某個夜半時分不聲不響地潛回來,其用心你知我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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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為應對圖謀不軌的男人,女人變得貞烈無比,誰沾她便宜,輕則耳光,重則打鬧上門,讓你全家不得安寧,也讓村人為她做個見證。這種貞烈作風極易弄得男方顏面盡失,不敢再做非份之想,其他心有所圖的男人也不得不有所收斂。女人干活回來,早早地掩門熄燈,摟著孩子睡了。床邊放著一根“狼牙棒”,隨手可取,亦準備隨時出擊。睡時亦是半夢半醒,一有響動,棒子就被操在手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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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男人走后,女人異常辛苦,苦累臟活,養兒育女,贍養公婆,伺弄莊稼,飼養家畜,都一個人扛著,這時候最盼望的就是有人幫幫手,夜深人靜時候有個肩膀靠靠,有個知心嘮嘮。如果有男人真心實意來幫忙,也容易擦出火花來。不過,這火花被捂得嚴嚴實實的,油燈一樣亮在心靈深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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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農村女人認為最可恥的就是偷人養漢。一有風吹草動,讓人抓住把柄,以后就無法抬頭做人了。如果被捉奸,就要被夫家兄弟叔伯用族規來懲罰。族規無人道,重則出人命,輕則脫光游街。其實,無論輕重,最后都逼著女人向“死”字靠攏。女人臉薄如紙,被脫了游街,哪還有顏面存于天地之間?這種悲慘的故事很少見,但不是沒有。從出生到離開,我在農村生活二十年光景,碰到過三五例。現在農村婚外情多了,族規早就銷聲匿跡了,都見慣不怪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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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走四方的男人,日子就逍遙多了。有手藝的人,在外做工,吃穿住行,全由主人包干到底。好客的主人拿出最好的酒菜,騰出最好的床鋪,將手藝人招待照顧得無微不至。日子久了,女主人或出于利害關系,或由于長年婚姻寂寞乏味,不經意就跟走四方的男人碰撞出火花,產生感情糾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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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女人是利益動物,手藝人會掙錢。那年月,誰都向往吃飽喝足。女主人眼睛都瞅著手藝人口袋,不能與其私奔,能減免些費用也好。野花雖然芳香撲鼻,但只是曇花,能慰籍走四方的男人那顆寂寞的心靈片刻。常年漂泊在外的男人寂寞難耐,抵抗力一般,女主人酒一勸,媚眼一拋,試探性小動作一做,周瑜打黃蓋的戲就粉墨登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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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招呼師傅是女主人的事,男人在地里干活,小孩在學校讀書。這給走四方的男人和女主人提供了便利。但女人理智,很少拋家別子,跟走四方的男人私奔。活計一完,分手在即,都是離情別緒澎湃,但又不得不強顏歡笑,期待來年。男人看在眼里,心一軟,結賬時,往往比事先談好的價錢便宜不少。女人心存感激,借故多敬一杯,一切盡在酒中。唯有自家男人看戲一樣,蒙在鼓里,一個勁兒地夸女人能干,省下那么多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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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這種事是隨風而來,隨水而去,雙方都不強求,活兒忙完,隨著男人離開告一段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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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村里多適齡青年,喜歡做學徒,跟師傅走四方,三分之一是為學手藝,三分之一是為看世界,三分之一是為張羅終身大事。年終回來,一般都能帶回一個如花似玉,滿口異地腔調的年輕姑娘。師傅不隨便帶學徒,教會徒弟了,意味著多了一個競爭對手。當學徒期間,沒有工錢,是無償勞動,只包吃住,而且還要看關系,看為人,要么跟師傅是親戚,要么為人勤快,伶牙俐齒,心靈手巧,討師傅喜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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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泥瓦匠分大工小工兩種。大師傅手拿砌刀,刮泥沙,砍磚頭,砌房子,整齊劃一,不用墨線,技術含量很高,是一種藝術享受。大師傅工資高,一個人還配三五個小工,任憑吆喝,威風八面。小工專干些搬磚,拎混凝土之類的粗重活,哪叫到哪,全憑體力,工資少得可憐,要逆來順受,強顏歡笑,看盡世態炎涼,嘗盡人間冷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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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原來是木匠、篾匠、棉花匠,掙錢多,一年四季活兒忙不完,市場很大;泥瓦匠活計少,只有到秋冬天,農閑了,家村才考慮砌房子。但三十年河東,三十年河西,隨著經濟發展,農村城市建房方興未艾,泥瓦匠供不應求,特別吃香。而隨著各種塑料,鐵器類制品的工業化,規模化,逐漸取代了木制品,竹制品,木匠篾匠倒找不到活計了,失業在家,在吧嗒吧哈的吸水煙聲中追憶似水流年,風流韻事,慢慢變老。只有棉花匠,生意依然紅火,因為大家只相信自己的眼睛,看著守著才不用擔憂黑心棉,為冬天到來準備幾床溫暖宜人,經久耐用的棉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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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走四方的男人回來,是村里的大新聞。一般都選在過年前夕回來。遠遠地,有人在村口發現一個熟悉而陌生的面孔,仔細一看,確認是誰,就指使小孩飛快地報信。一杯茶的功夫,消息就傳遍了全村。女人慌慌張張地搽臉,撲點粉,梳頭發,整衣服,三步并作兩步地跑出來迎接自己的“真命天子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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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走四方的人回來,包里揣滿了禮物,不論是自家小孩,還是街坊鄰里的小孩,都能得到禮物,一般都是三五顆硬梆梆的,花花綠綠的紙包糖,讓小孩甜上好些天。發糖含義很深,一是感謝全村對女人孩子的照顧;二是告訴村人自己回來了,發了點小財,過得還不錯;三是轟人走,拿到禮物了,就趕快各回各家,騰出時間讓自己與久別重逢的妻子溫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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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糖果發完,看熱鬧的小孩就心滿意足地散去。男人砰的一聲關上門,插上門栓,把婦人一摟,如饑似渴地親熱起來。真是難為了年輕夫妻,都是如狼似虎的年紀,為了生活卻要離別,直到年終才能相見相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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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當然,親熱前,有一個小插曲,男人褪去層層衣服,從貼心小棉襖里取出一個厚厚的紙包,揭開層層破布,露出來一疊紙幣,然后交給女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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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這個紙包,是男人積蓄了一年的相思。女人拿了錢,久別的生疏和猜疑立馬煙消云散,那臉蛋就像春花那樣美麗盛開,生動無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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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男人溫柔的眼睛,更是催促那花兒盛天的明媚陽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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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作者簡介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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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著名財經作家,有“中國產業經濟寫作第一人”之稱,其“曾高飛銳思想”平均每天閱讀量高達 160 萬以上,是財經產經領域重要的原創稿源庫存之一。其2006 年加盟人民日報社。 2018 年 10 月調至法制日報法制網,任財經新聞中心主任。InE張家界新聞網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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